「萌萌哒」是新的圆滑
当我们看到大家给自己的自拍配上狗鼻子和猫耳朵,希求以此接近社会评价中对「萌」的那个不稳定的定义时,我们看到了一种相比把自己打扮得更「美」姿态更低的对于他人的示好。

认识一位同龄的新朋友,可爱得让人不适应。鲁迅笔下的刘和珍君是「永远微笑着的」,而这位同学,则是永远甜甜地微笑着的;她是这样永远甜甜地微笑着,以至于任何人都很难想象她在某时某刻,不是如此——很难想象,作为人,她也会有愤怒和悲伤,会与别人有矛盾和争执。
后来从别人那里知道,原来她还常年是国家奖学金的获得者,是同学们望尘莫及的对象。我冒昧地猜想,她的「可爱」,多少有一部分是因为怕自己的优秀伤害到身边的人吧。
圆滑,或者说得好听一点,叫「圆融」,本质上是泯灭自身的个性,以适应他人和外界。这种古老的「做人的艺术」在21世纪的亚文化里找到了新的躯壳。
现在的人际交往中,「萌」是一种顶好的形象,完全没有棱角,人畜无害,人见人爱。相比之下,「美」和「漂亮」则会让人艳羡,让人嫉妒。说一个人「美」或「漂亮」,意思是夸赞这个人的外貌美好,除此之外别无他意,甚至有时候是带着醋意甚至恶意的。而说一个人「萌」,则与其客观的外表没有太大关系,主要是说这个人性格可爱,并隐含着其人不大会对别人构成威胁的意思。从这个角度来说,「萌」比「美」包含着更多确定的正面评价——尽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很多人可能是更愿意被夸「美」的。
「萌」这个形容词,包含着一种保护、照顾的冲动。当你说某个人很「萌」很「可爱」的一瞬间,是把这个人在脑海中想象成一个小朋友,可以宠溺地拍拍他的头的——哪怕他现实中比你还高。
这个词里,有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爱怜,并暗示了说话人与被评价者之间没有竞争的关系。「萌」是外向的,依赖着评价者与被评价者之间的联系;「美」则是内向的,是被评价者的独善其身。一个人可以自己就很「美」,但一定要置于一套社会关系当中才可以「萌」。
「萌」这个词,也暗示了说话人心底的自信和安全感。当你说一个人很「萌」,说明你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个人对自己的威胁,相反地,在一些方面(比如心智成熟程度)你有着对这个人的优越感。所以,我们会看到一些自大的人对自己的对手或同侪故意作这种评价——他们其实是在通过说别人「萌」,建立自己心理上的优势。明着是夸奖,其实是贬低。
也正因为此,有棱角的人是不屑于在人格上被评价为「萌」的:他们敏锐地感受到这个词的圆滑气质与自己的侵略性的不符,而对其嗤之以鼻。有个性的人也许乐于接受别人一时开玩笑似的说自己「萌」,但绝不会甘于让这个词成为自己的招牌。尽管「个性」与「萌」在一个人身上也许可以共存,但两者之间一定是充满张力的。
「萌」与不「萌」,当然有着天生的因素;但当我们看到大家给自己的自拍配上狗鼻子和猫耳朵,希求以此接近社会评价中对「萌」的那个不稳定的定义时,我们看到了一种相比把自己打扮得更「美」姿态更低的对于他人的示好。让自己更「萌」,或有意无意地亲近这种评价,其潜台词是:我不会威胁到任何人,我只是单纯地希望被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