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大的特权阶级:「长辈」

逢年过节,大家总要吐槽一番又被多少亲戚逼婚,又被哪个熊孩子弄坏了什么东西。但吐槽归吐槽,多数时候,我们总是把这些问题归结于某些人习惯性的多管闲事,以及所谓人情社会的抹不开面子。很少有人看到这其中包含着的一个重要因素:权力。

先自曝其丑。五一节回老家,家里举办了一个祭祀活动,来了不少亲戚。在某一刻,我走进一个房间,正准备坐下。突然,我感到自己的屁股上,被人结结实实地拍了一巴掌。

我回头看,一位我称呼为「大伯」的人正坐在一边看着我。他大概是以为这是一种亲昵,但一则我和他不是很近的亲戚,每年也就走动一两次;二则我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我所能容忍拍我屁股的,可能也就是有限的几个死党了。我心中火起,没说话,瞪了他一眼,然后就直接走出房间上楼了。我当然也不想把亲戚关系搞僵,但起码要表达自己的不快。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我和家里人讲,他们一定会笑着说:「大伯那不是喜欢你嘛。」

确实,这是一种「喜欢」,正如过年时不厌其烦地逼婚是一种「关心」,酒桌上强人所难地劝酒是一种「看重」一样。马基雅维利(Niccolò di Bernardo dei Machiavelli)说:「目的总是为手段辩护。」做长辈的做事永远不会错,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只不过,长辈们同时掌握着何为「为了你好」的解释权,而他们的解释又总是从他们自己的立场与经验出发。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本是用来劝慰忽视先人经验的年轻人的一句话,现在却常常被年长者用来倚老卖老,骄矜自持:你不听我的话,要吃亏的!这真是没摆正位置,会错了古人意。我们的文化中似乎缺乏一句同样流行的谚语,用来警示「老人」,他的经验、他所掌握的「真理」,与年轻人所拥有的一样,都是片面的。也许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在《瓦尔登湖》(Walden)里的话能为我们提供一个注脚:

老年人是不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忠告给予年轻人的。他们的经验是这样地支离破碎,他们的生活已经是这样地惨痛的失败过了。

新的世代抛弃前一代的业绩,好像它们是些搁浅的船。

有人会说,梭罗的话失之偏颇。然而「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样的话语,又何尝不是失之偏颇呢?

比起这种智识上的自满(我生造了一个词来指涉它,叫做「长辈自负」),更加根本而严重的问题是,我们的长辈群体,根本上缺乏对晚辈人格的尊重。似乎在他们眼里,晚辈永远是孩子,是「不完整的人」,而不是与自己一样有思想、有尊严的人。小时候曾听大人说,以前的农村里,大人长到四五十岁,要是「不肖」,家里任何一位长辈照样可以棍棒伺候。当时听着觉得过瘾,现在想起来却是毛骨悚然:一个人长到四五十岁,只要上头有长辈,他的独立人格就还是不能建立。

我们社会长幼尊卑的金字塔,建立在「关爱」的名义之上,其包藏的却是赤裸裸的「权力」关系。前几天看有人吐槽《人民的名义》里的细节,说侯亮平第一次见沙瑞金,握手的时候,侯亮平的腰杆直得跟竹竿似的,太假:下级官员和上级官员见面,腰是一定要哈着的。其实咱们的晚辈和长辈见面,腰杆也不能太直,也是要哈着的;哈得越狠,长辈对你印象越好,越喜欢。

另外,长辈们在社交场合,常常喜欢拿出晚辈的私事作为话题,甚至开一些很过分的玩笑,这都莫不是其对晚辈的绝对权力的体现:我就是要说你的这些事,你又敢怎么样?你不敢怎么样,因为我是长辈你是晚辈。

于是,晚辈的私事成为可以被长辈随时在饭桌上抖出来让大家品评的对象,而反过来,晚辈若胆敢「妄议」长辈,就和「妄议中央」一样,是大逆不道公然犯上的罪行了。晚辈的人格在这个尊卑体系里被矮化为侏儒,供长辈消遣。我们在今天许多「闹婚」的陋习里,还能看到这种丑恶现象的集中体现:本应受到祝福的新人沦为被捉弄的小丑,而本应给予他们祝福的亲朋好友却放纵着自己的恶趣味,将平日压抑的心底里的变态,以狂欢的名义倾泻在他人身上。

你一定和我一样,从小就被大人问过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一些难以回答,似乎专门是为了让你难堪而问的问题;长大后,我们看着大人继续把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塞向比我们小的孩子。

被当着自己爸爸妈妈的面问「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似乎是许多孩子都要经历很多次的梦魇;你若用「都喜欢」来搪塞,对方会进一步逼问:「不行,必须要说一个更喜欢的。」直到你难堪不已,下不了台为止。用这样的问题刁难,再看着孩子茫然错愕的表情哈哈大笑,竟成为一个大人「喜欢」这个孩子的表现。更有甚者,所问的问题会带有暧昧的意思,孩子无论怎样回答,都会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可怜的孩子们,被大人当作任意摆弄的玩偶,要么错愕于那些居心叵测的问题,在众人的笑声前一次次地羞愧和难堪;要么,心里明白大人问的话隐藏的意思是什么,但场面上,又只好装作一无所知,故作天真地回答。就我来说,后一种情况占多数;稚嫩的心灵,在很早的时候就被迫学会了虚伪和迎合。

如果你认为在社交场合长辈对晚辈的颐指气使和肆意消费只是小节问题,那么前者对后者重要的生活问题和个人权利又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长辈干涉晚辈个人生活在这个社会司空见惯,尤其是大家族中,族长式人物对每个小家庭的问题几乎都有重要的发言权。我不否认亲戚之间的交流和帮助很多时候是有益的,但我们的长辈常常分不清善意的引导与粗暴的干涉。

一些长辈,特别是事业小有成就的长辈,总以为自己手握着天下的最高真理,要求众晚辈都服膺于他的那套价值体系。一方面,他们首先以自己的这套价值体系教训后生,造成一种家族内部对孩子的「集体教育制」,政出多门,让年轻人无所适从,只能学会虚伪地应诺;另一方面,当年轻人的行为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时,又跳将起来,横加指责,抑或是直接颁发禁止令:「不准 XXX!」——而在「不孝」这样严重的罪名的恐吓下,无论晚辈认不认可其长辈的观点,绝大多数时候也只得屈服。

手握「真理」的解释权,手握尊卑金字塔赋予的全面特权,长辈们以一种「过来人」、裁判者、全能神的姿态,随时准备干涉甚至接管晚辈的生活。「长辈」是多么让人感到舒适的身份,以至于所有曾经的晚辈待熬成了长辈,又迫不及待地向他们的后辈行使他们的前辈曾向他们自己行使的那种淫威。于是,长辈的种种特权(包括我的那位大伯拍我屁股的那种权力),得以安全地保留。

谁能说中国政府强烈的家长主义作风之下,没有这种传统道德的荼毒呢?直到今天,我们有的官员还自称是百姓的「父母官」,并以为是自夸呢!——可谁倒了这么大的霉,有他们这样不肖的父母呢?无论是长辈还是官员,他们永远不明白,他们和我们不过是一模一样的由血和肉构成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