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独处

你是否也有这样的体会：和别人出去玩，无论那个人是故交还是新友，也不管气氛多融洽、大家多开心，心底里也总是永远有一点隐隐的不安：他现在会不会觉得很无聊？他会不会饿了？他会不会累了？他会不会早就想走了只是出于礼貌才不说？

即使与别人在一起很舒服，也总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了别人的负担；这样的人，是很少能真正享受与别人长时间的共处的。记得 Susan Cain 的《安静》（Quiet）里说，内向者之所以内向，是因为大脑里用来感受别人痛苦的那个部位比外向者更敏感。就我的感受而言，内向者的这种「痛苦雷达」，甚至常常会灵敏到误报的程度：别人自己还没觉得不舒服，你先「帮」他觉得他不舒服了。

在「不想让别人不适」的谨小慎微中，内向者像逃离危险一样逃离他人，一直逃到自己独处的境地才长出一口气。于是，与人社交仿佛与自己的恐惧征战，独然自处却成了唯一的庇护。即便是必要的社交，也不喜欢热闹的大场面；即便是三五好友的小聚，也不愿其持续的时间过长。每次与人相处之后，总需要一些单独的时间来消化之前的相处，并给自己重新充能，以应付下一次社交。

如果说人天生是「社会性动物」（Eliot Aronson 语），那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人，应该有许多已经进化出了寻求独处的第二天性吧。叔本华说「一个人只有在独处时才真正自由」，我想，在公寓与街道都变得越来越拥挤的今天，他一定有着更多的知音。

叔本华还说，「一个人只有在独处时才能成为自己。」毫无疑问，再我行我素的人，一旦与其他的个体相处，也无法不根据对方的特点施展这样或那样的变换。与老朋友在一起时，你畅所欲言；与长者在一起时，你毕恭毕敬；与下属在一起时，你颐指气使。这些都是你，也都不是你；一个人最纯粹的自我，存在于他茕茕独立时的心绪神游中。

正因为不用担心别人的感受，只有独处时，一个人才可以获得对自我更加敏锐的感知。独自走路，你必然能更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呼吸、脚步、自己从迈步到收步再到重新迈步的无限的循环，必然能更清晰地通过脚底感触到所踏的地面，必然能更加全心地专注自己的所思所想和眼前的世界。

也正因为不用担心别人的感受，一个人不必像和别人在一起那样，被「逼」着去做出这样或那样的姿态。 与他人共处，你的一言一行都不得不符合当下的氛围，符合大家正在关注的主题和世俗的一般规则，让自己融化成一个又一个群体里的一员，把自己的心力和体力都出卖给这个群体的所思所想。与自己独处时，你的想法、行为却尽可以天马行空，甚至离经叛道，吓自己一跳。心血来潮、乘兴而为的事，你大可以半途而废、兴尽而归，因为不用怕扫了谁的兴。

英文里有个说法叫 “behave yourself”，是要求别人「行为得体一些」。吊诡的是，一个人被认为没有 “behave oneself”（行为不检点），可能恰恰是因为他 behave 了 oneself（按自己的想法行事）。这不禁让我们想起福柯（Michel Foucault）关于「疯癫」的颠覆性的表述：一个「疯子」之所以是「疯子」，恰恰是因为他的「正常」。

顾城说：「一个人应该活得干净并且是自己。」我们不妨按字面意思重新定义 “behave oneself”，将它变成一句意义类似的警句，但更短促有力：当你看到某人趋炎附势、左右逢源、随波逐流、已然失去自我时，可以严正地警告他：Behave yourself！（「做自己！」）

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按自己的节奏生活，做自己。听起来如此简单又基础的愿望，事实上却只能在生活的间隙，片刻的独处中实现。一旦你打开手机查看消息，一旦与朋友问好寒暄，一旦你又转身投入俗世的洪流，你将再次失去自己的律动，和着别人的鼓点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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