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没齿」与「知识流食」

大学的开头,我痴迷于怎样能用尽可能少的时间获得尽可能多的「知识」。我读了托尼·博赞(Anthony Peter "Tony" Buzan)关于记忆术、速读术,当然还有最标志性的思维导图。接着,我成了著名的「学习」博客「战隼的学习探索」最早的一批订阅者之一——那位博主几乎每天都读一本书,并且制作提纲和思维导图发在播客上。2013年上半年我在播客上偶然听到了现在大名鼎鼎的「罗辑思维」,成为忠实听众;再后来我又发现了「狗熊月读」和「开浩御书房」等播客,与「罗辑思维」同质,但制作水平与影响力尚不如「罗」。

在现在的我看来,托尼·博赞基本是个骗子。他的记忆术实用性约等于零——我用他的方法在两小时内一个字不落地背下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但很快就忘,并且下次背另一样东西时又要重新分配形象记忆所需的词。他的速度术毫无用处(我现在坚信提高阅读速度的唯一办法是多读同领域的书——只有熟悉相关知识,才可能读得更快)。他的思维导图,我痴迷了两三年,但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放弃。他们声称思维导图的分散式结构符合大脑结构,因而比起文字、清单这样「一维」的资料,更容易被人吸收和记忆——而我的实践结果即使不说刚好相反,也完全没有支撑他的说法。

使用读书笔记、思维导图或音频节目「快速」吸取知识的尝试,也很快都宣告失败。不出多久我就发现,没有什么能取代老实的、费时的、笨拙的学习本身——沉静地阅读一本好书所引发的思维的深度,是其他任何自作聪明的形式所无法企及的。

捷径总是诱人的。听朋友说,有一位同学,为了在研究生复试时在面试老师面前显得博学多才,在网上刷专业相关书籍的豆瓣书评。我听后大笑,但随即又想起自己小学时写所谓「读后感」,也未尝没有做过只读了个前言就下笔的事。罗永浩曾揭发「著名知道分子」许知远,专读《伦敦书评》上对各种生僻书目的简介,读完就敢引用,真书连摸都没摸过。正是这样,我们看到了知识和知识分子的「量产」,看到欺世盗名之徒在舆论场上的挥斥方遒,洋洋自得地指摘自己未曾了解过的东西。

然而,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速食式的「学习」,终归只是「为人」的,是给陶罐贴上金色的表皮,盖不住底下的本色,禁不住仔细端详。一篇书评或「读书笔记」也许可以让你知道一本书里的观点有一二三四五,却无法让你学到作者论证的思路和文锋。说到底,一本书就是一本书,不能被替换成别的什么;越是好书,越是如此。

这样的现象并不只限于所谓的「知识分子」群体。梁实秋说过,「人没有不懒的。」于学习当然也是如此。「罗辑思维」之类的节目之所以风行,正是因为它把「学习知识」变成了一件似乎可以很轻松愉快的事情。他们的口号是「死磕自己,愉悦大家」——你想想,上班上学路上听一个小时的说书,就可以「爱智求真」,做个学习型人才了,这还不舒服,不「愉悦」吗?

我对此并无异议。民粹主义反对任何「托拉斯」,这当然也包括「知识分子」对知识的「托拉斯」——凭什么知识就不能用普通人易于接受的方式传播,而一定要用内行人的那些术语把学科筑成让人望而生却的堡垒?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内行人向外行人普及知识」类的内容是一门火热的生意:想想知乎和书店里一排一排的《每天懂点 XX 学》《你应该懂点 XX 学》吧。难啃的「知识」,正在被加工成最平易近人、最不需咀嚼消化的「流食」,让读者以没有痛苦的方式吃下。

我们当然不能要求每个人对各个领域都像自己的专业一样钻研,我们也不能否认「流食」对于节省精力和普及知识的作用。但问题是,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吃这种「精加工」之后的「知识流食」之时,消化能力是否会退化?

很多人已经多年没有读完一本完整的书了。甚至是微信上的文章,最佳长度也是在两千字以内,再长大家就不愿意看。凡事追求「短平快」之下,深入、笨拙地钻研一门学问已然变成了过时的交易。何必啃骨头呢?喝瓶装骨头汤不就好了。

研究表明,在进化过程中,人类的牙齿发生了退化——并且这项退化还在进行当中。也许,我们用于「啃食」文化的「牙齿」也会慢慢退化,退化到只能喝别人按配料表批量生产好的罐装流食。只不过,食物的部分消化可以由刀斧锅铲代劳;知识的吸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让别人代劳呢?

小学时有位数学老师,对抄作业深恶痛绝,经常说它是「吃别人嚼过的东西」。这个比喻有点恶心,但用在「知识流食」上,确实有其贴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