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忘,但有些事只适合收藏


「我什么都没忘,但有些事只适合收藏。」这是史铁生写过的一句话,也是602的作者知彼的签名档。
为自己演奏
一直记得《挪威的森林》里一位钢琴老师所说的话:「能为自己演奏,实在是太棒了。」
中学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脑中劈过一道闪电。我突然明白,原来乐器的学习不是为了考级考特长生,也不是为了能在几千人面前演奏,而是为了在某个静夜,聆听心河流淌之时,可以和着自己的所思所想,用手轻抚琴键。
「为自己演奏」,这成了日后经常回荡在我脑海里的一句话。“Life is too short to be little.” 人生的乐章太短,能演奏得让自己满意已是不易,哪还有空向他人献媚。
为自己写作
一个相似但却更加可疑的的说法是,「为自己写作」。
文字,比起音乐,似乎包藏着更多「要人看」的渴望。音乐一入耳即可让人喜怒哀乐,文字却必须要人耐住性子阅读。崔健在谈自己拍的《蓝色骨头》时说过,电影拍出来就是想让人看的,不然不必拍电影,自己在家做白日梦就可以了。我想,说文章写出来就是想让人看的,大概也不错。
只是,这个「想让人看」,未必是微信时代「10W+」式的「想让人看」,而可以是「安得促席,说彼平生」,也可以是暮春三月的「咏而归」。你想要给他看的那个人,也未必是任何一个看得到你的文字的人,而可以是这世上区区的两三个人,甚至可以专门是写给多年以后的自己。
删帖与幼稚
前几天认识一位学妹,说高中时看过我的一篇文章。她问我那篇文章还在否,我答早已删了。她又说那篇文章曾载在他们的班刊上,要回去找找。我回想那篇文章,恍若隔世。当时所受的褒贬也都早已风似的散了。
五年前的自己太幼稚,三年前的自己看不得,便删了。但今天的自己回头看,那样的幼稚又有什么看不得,留给自己一笑也无妨。原来删去幼稚的自己的那个自己,也是幼稚的。
前段时间看李敖大学的日记,不时莞尔。他大学时对自己、对友人、对师长、对女生的彷徨、纠结、挣扎,与我辈并无二致;举例来说,光作息时间表,日记里就重拟过四五回,每次都一副要重新做人的样子。读之亲切,如回顾自己的大学四年。这样的幼稚又有什么大不了呢?人生来就是愚蠢可笑的。婴儿一无所知地来到这个世上,我们看他犯傻,往往会心一笑。如果我们能接受曾为婴儿的自己,当然也应该接受曾为少年的自己。
只是后之视今,恐怕又将如今之视昔。罢了吧,人皆如此;觉得从前的自己可笑,至少说明我们在不断进步。可笑万岁!幼稚万岁!
日志与旅行
「日志」(journal)与「旅行」(journey)的同源似乎暗示了日志本来使用的场景。写日记的人,就像是写航海日志的海员,在每一个漂泊的夜晚记录「自己」这艘航船的方位,航向,船体和机轮的运转状况。
我也写日记,但有一笔没一笔。我的日记,也像是徒劳地在一幅巨大的海图上描下一个又一个微小的黑点,希图有一天连点成线,能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经纬,过往的历程,和未来的方向。
4月3号,手机上的 Day One 推送了一条通知,叫「那年今日」。好奇地打开,是2015年4月3日在北京写的一篇日记。那个雨夜犹在眼前,几通电话犹在耳畔,几句豪言犹在嘴角;时空交错,两年来的种种蒙太奇一般在眼前闪回;我身体轻盈,心思踏实,在春日的暖阳里,与两年前那个雨夜里的自己同调。
更与何人说
什么东西「只适合收藏」?我想,全部人生大抵都如此。成长印刻的年轮里,那些辛苦和甘甜只有自己知晓。每个人全部的故事,组成了他那「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桃花源。
但人类又有讲述和聆听的本能,这本能让世界上有了太多的祥林嫂,喋喋不休着自己的过去。我们应该记住自己的桃花源,别人找不到,往往也不想去。
懂得「只适合收藏」,应该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他明白没有自己地球照转,明白心中的多少郁结和情感都「更与何人说」。他明白这世上真正珍贵的东西都有「相对性」(privity):它对你来说很珍贵,但也仅仅对你来说很珍贵罢了。而能迫使你将自己孤僻地收藏的那些东西,拿出来与之分享的人,就是真正的灵魂相通者。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