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吃货谈吃


我所定义的「吃货」,是那种为了吃某种东西,可以专程去旅行的人;是那种为了深巷里的酒香,可以踏破铁鞋的人;是那种尝到了梦寐以求的滋味,会大呼万岁甚至痛哭流涕的人。我不是吃货,并且一直未能理解他们。
非吃货的喃喃
不是吃货的好处,当然,是省了不少时间和心力。只要是看起来干净,口味还可以的东西,就可以拿来充作一顿饭;口味不刁,觅食便不困难:说到底这还是个经济学的考虑:既然美食给我带来的效益(快乐)不太大,我当然也就不愿意付出过多的时间和精力成本去寻觅它了。
虽然好吃的东西并非人人热爱,难吃的东西却是人人讨厌的。而餐厅就像盒子里的巧克力,不吃怎么知道好不好吃?这么一来,一个偷懒的选择就是门店众多、口味高度标准化、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的连锁店了(连锁店的商业模式卖的也就是这种标准化给人的熟悉感)。我一个人外出时,经常以麦当劳充饥。前几天在北京,与同学会面时跟着他们去吃学校的食堂和周边的餐馆,我自己一个人时就是一顿麦当劳、一顿汉堡王这样混下来。并非有意如此,实在是对于琳琅满目而又不明就里的店,不愿承担「以身试食」的风险。
也许你会说,可以上网查哪里有好吃的呀!的确,有时大众点评也是我的救星。但这只是无奈之选,以我自己的经验,别说大众点评,就是号称由专家团队评鉴的米其林红色指南都不怎么靠谱。这年头,媒体的评分更多反映的是一家餐馆在推广上的投入程度,真正的用餐体验,我只相信口口相传。
话说回头。尽管感谢「非吃货」属性给我节省了不少时间和心力,偶尔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作为一个自恃有点「生活情趣」的人,我怎么能不喜欢吃呢?有时和吃货朋友去吃些美味,看到他们一口下去,大喊「好吃」,脸上洋溢着幸福,我就觉得,他们的快乐来自于食物,而我的快乐多半来自于看见他们的快乐。缺乏对美食的向往,是不是也是感知力的一种贫乏呢?
非吃货与吃货文学
古今中外写吃的文字不少,我也看过一些;然而看的时候都很不耐烦,且过眼就忘。唯一有印象的是法国人写的《厨房里的哲学家》,至今记得作者在书里写「肉香质」(似乎是作者自创的一个名词,用于表述肉中的「精华」)于肉是如何重要,他又是如何靠向两个烤肉的英国绅士索要肉汁、用小刀在肉块上划了几道并用碗接着,从而不费一分钱享受到了肉的精华。看完那本书之后,我再也不敢浪费肉汁和肉汤。
除了那本书,至今还没有别的吸引住我的美食文学。遇上写吃的文字,我开始时还走马观花观其大略,后来就把食物制作和口感的细节描写自动略过,再后来,看到谈吃的文字,我就直接不看了。记得以前课本里有一篇汪曾祺的《端午的鸭蛋》,写的是高邮的鸭蛋。我的老家在高邮附近,从小也经常吃到美味的鸭蛋,按说应该觉得亲切;但对那篇文章,我实在是既没有共鸣,也没看得嘴馋。很喜欢汪曾祺的小说《受戒》里,我老家苏北里下河地区的那种水乡韵味,但每次看到他写吃的文章,眼前只浮现一个好吃的老头坐在餐桌前,两眼冒光、嘴流口水的馋样。就我个人来说,是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爱」的。梁实秋的《雅舍谈吃》,袁枚的《随园食谱》,都是我在书店看到时只能敬而远之的书目,都不敢从架子上摘下来翻两下的。
还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连《舌尖上的中国》都没有看过——是一集、一分钟、一帧画面都没有看过,而且也根本不准备看。虽然其中介绍的食物,在周围朋友的谈论之中,已经基本都听说过了,但没办法,一看这个标题,我就提不起一点兴趣。《寿司之神》之类的外国片,也是一样。我是个运动神经不发达的人,现在想起来,味蕾还要等而下之。
非吃货的务虚之一
尽管如此,我这个对美食缺乏热爱的人,却并非对「吃」完全没有要求。除了上文提到的,不能接受过于粗制滥造的食物,我对用餐的环境还是在意的。我不喜欢吃盒饭,也不喜欢在任何「不是吃饭的地方」的地方吃饭——比如,书桌上。因此,本科时我叫外卖不多,即便食堂味道一般,也宁愿去那个「专门吃饭的地方」,专门摆出吃饭的架势再吃。即便叫外卖,我也会把桌面稍微收一下,空出一块地方吃,而不会像室友那样,用手端着饭盒,边吃边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母从小教育「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的缘故,一边吃饭一边做别的事情会让我很不安。
前几天读松浦弥太郎的书,他说一定要吃人们用「心意」做出来的食物,而机械化生产出来的东西,包装零食、便利店的饭团之类,都是迫不得已才能拿来充饥的玩意,吃久了会对人的身体和心灵都产生损害。虽然很难论证和辩护他的这个观点,但我的确非常认同。松浦弥太郎又认为,除了家里的饭菜,餐馆里厨师制作的食物也可以是包含了某种「心意」的,但坦白地说,我很少遇到这样的餐厅。大多数时候,餐饮服务业给我的感觉都是完全流水线的、大生产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与塑料包装里的饼干薯片并没有过多的区别。无论端上来的食物是炒饭、面条、水饺还是寿司、汉堡、烤鱼,我看到它们时,体会到的商家的心情都是「食物什么的差不多就好,挣到钱才是最重要的啊。」
而在家——在家吃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无论那只做饭的手是生疏还是熟练,它在做菜时是想着你吃饭时的样子的,它是在乎你舌尖上的滋味和心里的感受的——它在为了你这个人做饭,而不是钱。可能正因为这种有些「抽象」的「直觉」,我喜欢在家吃饭,而且只喜欢在家吃饭。
非吃货的务虚之二
如果一定要在餐厅吃饭,那么考虑到美食本身在我身上能产生的效益不高(如上所述),我自然就更愿意为了环境而不是口味付费。我虽然是在重庆上的本科,其间还去了好几次成都,但真正的「苍蝇馆子」却几乎没去过——为了食物的「好吃」容忍环境的肮脏,在我是不容易理解的。不过,我所在的那所大学附近几乎也没有什么太干净宽敞的餐厅,大家也管不了许多了;于是虽然卫生条件堪忧,大家聚餐还是照吃不误,并且津津有味——像《无间道》里说的,「那时我没得选。」那里的不少东西也确实够味,现在我深夜犯饿,还是会想念那条街上的大盘鸡。
餐厅的服务当然也很重要,但应该恰到好处。「海底捞」式的「周到」是很难接受的——我有点怕去那家公司吃饭,他们的服务信条似乎是「把顾客当做三岁小孩,永远微笑并且帮他们做一切事情」。相比之下,重庆老火锅店里的大妈们还好一些:虽然有求必应,但你没有需求时就绝不烦你,甚至都不靠近你。我想,大多数人并不喜欢在别人的注视下进食。
非吃货的务虚之三
因为同样的原因,我反感大规模的集体用餐。我总觉得吃饭和洗脸刷牙一样,是一件虽然不必躲着别人、但终归有几分隐私的事情。聚餐这种形式,我觉得最多广到一个家族、一个二十人左右的集体就是极限了,排场再大,就有些变味。所以红白喜事的大摆筵席,我觉得不舒服;农村老家的那种「流水席」(吃完一拨,翻台,来人继续吃),我觉得抵触;前段时间和朋友聊天,他告诉我广东那里宗族群体搬迁有摆一万桌的,我只能说恐怖了。我总觉得,一个人吃东西香,几个人吃东西也许更香,但一大帮人一起吃,再好吃的东西都没味了。
现在的聚餐多是社交性质,吃饭只是借口,大家打个照面说几句话才是目的。这种聚餐,一群人去星级酒店吃几百块的标准,其实还不如在路边的小店吃上一碗十几块钱的炒饭有味。不是酒店做菜不好,而是喧闹、复杂的环境根本破坏了用餐的氛围和节奏。我觉得聚餐的人数最好控制在十人以内,这样大家可以聊天,而又不至于应接不暇;融洽的社交不至于将进食本身的乐趣倾轧殆尽。
非吃货的务虚之四
忘了是在哪本古书里看过,中国古人吃肉,要把肉割下一小块放在条案上,举行短暂的祭祀表达对上苍给予食物的谢意,然后才可以开始吃。我虽然没有崇古到要在今天加以效仿的地步(这一是因为我觉得这种怪异的举动会吓到别人,二是因为我并不懂究竟怎么祭天),但的确觉得这种对于食物的敬意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已经灭绝了。我们的父辈和爷爷辈,因为经历过「困难时期」,所以身上还有这种影子——人就是失去(/没有)才懂得珍惜吧!可是,我又觉得,在物质丰沛的基础上重新养成的对食物(以及其他东西)的敬意,才是一种更高、更纯粹的情操,与困难条件下人们本能性的对稀缺资源的珍视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一种美学,而后者只是经济学。
据说日本人一起吃饭时,动筷子前习惯先说一句「我开动了!」,且最好是「元气满满」(精神饱满)地说,然后才开吃。「开动」这个中译太不讲究,让说话人听起来简直像一架「进食机器」;合格的翻译至少应该是「我开吃了!」无论如何,东洋人的这种习惯在我看来是完全值得效仿的。对于食物和进食这一行为本身的敬意来源于对人与自然的关系的体悟;而身处高度分工的现代社会之中,我们常常忘却:在成为「社会人」之前,我们首先是「自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