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文章是一件危险的事



by Graphicsoulz

说到下笔为文的「危险」,大家最先想到的大概是「查水表」和「请喝茶」。不过,那只是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内容的文章方可能带来的外在的「危险」,相比之下,更有一种一切时间、一切地点、一切内容的发表,都必定内含的「危险」。
前段时间聂树斌案平反,一位留学欧洲的朋友在朋友圈照例调侃了几句。没想到,他的一位好友,大概是厌烦了他长期对中国内地的负面态度,在下面打了几行字,把他批判了一番;大意是说他从早到晚只知道鄙视中国,不会说一句好话。结果我的这位朋友顿时就暴怒了,不但晒出截图,更连发数条朋友圈口诛笔伐;不但把那个批评他的朋友骂了半天,打击面更是广到了「大多数中国网民」「所有生活在墙内的可怜的人」云云。那天晚上,我每次刷朋友圈都能看到他一条新的朋友圈,态度之激烈,反应之持久,真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一位留学海外的「知识分子」和「言论自由」的捍卫者。
我以为,能被一句话激怒的人,更多时候是因为被说中,而非被误解。但无论如何,绝大多数人在受到攻击时只会本能地为自己辩护,而很少能回过头想一想自己是否真的有问题。
卡耐基(Dale Carnegie)说,十次辩论中有九次的结果都是争执的双方都更加认为自己是对的。我觉得他说得并不正确——事实上,十次中有九点九次都是如此。大一的时候参加过辩论队,让我感到非常有趣的是,即便大家一开始都知道辩论赛只是一次竞技比赛、辩题是抽签随机获取的,很多辩手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和场上的交锋后,有很大的概率就真正地相信自己那一方的观点是对的了。似乎,只要一个人在众人面前说出一个观点,他就倾向于相信自己说的是对的。
心理学上有「证实偏见」(confirmation bias)一说,是说一个人一旦作出了某项决定,就会看到更多支持这项决定的迹象,而对相反的证据视而不见。所以,「一个人在购买了一样东西之后,会更喜欢这样东西。」如果我们把观点当做商品,把表达一个观点的行为视同购买一件东西的决策,那么同样的倾向仍然存在。
互联网时代,人人发声。在微博、脸书的缺乏营养的对公共事件的肤浅讨论中,你会看到几乎所有人的言论都只不过是在「声气相求」,绝少有人能怀着「我也许错了」的心态参与任何有意义的讨论。而观点不同的人一旦碰撞,只会是两派人马都变得更加偏执和极端,说出许多他们自己本来都不会相信的话。(这里又有一个很形象的名词,叫「逆火效应」[ the backfire effect ].)
就是在这种「发言-碰撞-极端化」的恶性的互动中,本来想说「XXX在历史上犯过很大的错误」的人,最后开始高呼「XXX是人类历史上最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本来想说「X教有其不近人情之处」的人,最后到处散布言论说「X教本质上就是反人类的,最后会把我们都赶尽杀绝」。同极的磁铁放在一起,会朝各自的方向跑得更远;不同的意见碰撞在一起,大多时候只会变得更偏颇和情绪化。
即便在号称「理性中立客观」的群体中,这种人类本能性的反应也没有丝毫减弱。只不过,他们一般不会像普通网民那样不加思虑地大放厥词,而只会把自己根深蒂固的偏见隐藏在貌似冷静平稳的文字之下。在面对质疑时能真正平心静气地反躬自省的,仍是少数。而且,这些人往往掌握一定话语权,其言论更有机会获得媒体曝光,而一旦如此,无论面对的是赞同还是反对,他们要去「反省」(review)自己已公之于众的观点,都会因前述的原因更加困难重重。
孔子说:「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以不慎也。」言下之意,有身份的人不要乱说话,因为容易暴露自己的无知。藏拙当然是人生智慧,但孔子的话提醒我们,懂得藏拙、不信口雌黄也是一种礼仪和教养。偏偏人有一种自大的本能,喜欢对自己懂和不懂的东西都同样地予以指手画脚;这种本能之强大,至于许多名作家、名教授、名思想家都概莫能外。对自己领域之外东西的评论本来只是浅论薄见,说说而已;偏偏知识分子最容易误信自己的正确,信口开河之后,还要奉为圭臬,不许别人说三道四。
说到这儿,想到自己。我虽不卖文为生,但作为一名习惯性的写作者,四年多来累计也写了一百多万字了。我越来越担心,在自己已经发布的文章当中,有多少观点终究是经不起推敲的,其中又有多少,当受到质疑时,当反躬自省时,我能逃脱证实偏见的怪圈,上下体察,老老实实地说一句「我错了」呢?
忘了是哪位著名人物,一生擅长推翻自己早先的思想,达到了反复无常的地步。别人拿出他早先的文章与他对质:「你先前不是这样说的吗?」他只面不改色地回过去:「那是以前的我,他错了。」梁启超也说过:「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这样的率直坦荡,这样的「只向真理低头」,可谓思想家中的豪侠之士了。我俯身自视,尚不具这样的胸襟,只能继续努力。
发表文章还有一种危险,也是我有切身体会的,那就是思考的停止。我热爱写作的最大原因,是它包含了非常有趣的思维过程,包括搜索资料、构建体系,逻辑论证、安插伏笔和包袱等等,真是一种头脑中的游戏。但是,当我们把一篇文章发表之时(我们会说这篇文章「写完了」),奔涌的思维停止了,更准确地说,是被作者人为地切断了;思维的「泉水」被灌进矿泉水瓶封装出售,水龙头被拧上。
我在「不二法门」写文章,用的是一款可以分「文集」的应用程序。我在「收件箱」(Inbox)里写文章,修改,最后把全文复制出去,把完成的文章按其类型拖入「法门」「杂谈」「观后感」等等「文集」存档。我有一种感觉,就是我的文章还躺在「收件箱」里可供修改时,它是「活」的,是孕育中的;而一旦它「写完了」,被归档,就是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一辈子的面目不过如此了。尚处于修改状态中的文章,如同由脐带与母体连接着的婴孩,仍能从我这里源源不断地获取养分,获得成长;而一旦我宣布它「写完了」,就是剪短了那根脐带,既不再能与其保持直接的物质交换,也不再能亲自地参与它的「生命过程」了——它的「生命过程」已经结束了,它已经「死」了。
是的,文章的被「写完」,本身包含着一个危险的暗示,就是我们的思维也是有「完成态」,有终点的——但思维又哪里有止境呢?思维停下脚步之时,就是放弃了更高更远的追寻,苟且自满之时。
有时会看到人应时下热点把自己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文章拿出来重发,都不加修改。虽然这些文章中确有尚未过时者,但不得不说,如果作者真觉得此前的文章不需要任何修改,那也恰恰说明他对此议题的理解,几年甚至十几年来毫无长进。是以,经典的教科书几年就要全面修订一次,而写短文的人也不妨在自己的认识有加深之时,对自己先前的文章进行大幅的修改,甚至不妨另写一篇,学梁启超,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攻战,相信一定会大有裨益(我在大一的辩论经历中获得的最大收获就是「总是从自己的反面去想问题」)。
然而,已发表的文章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的名字。要与那位「捷足先登」的自己挥手道别甚至横眉冷对,乃是大勇之举;懦弱者、自恋者、爱面子者、自以为是者,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