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全中国只有南京人管元宵节叫「小年」？

洪武五年正月十四日，大风晦雨雪交作，至午忽开霁。上悦，敕近臣于秦淮河燃水灯万枝，十五日夜半竣事。还宫，随有佛光五道，从东北贯月烛天，良久乃已。

燃了水灯，还能唤来佛光，看来法力不小。南京的灯节，绵延十日，冠绝全国。初八上灯，十三试灯，十五正灯，十八落灯。此制沿自明朝，上世纪60年代仍是如此；清代又形成了评事街、笪桥、夫子庙三个灯市。南京元宵节的灯市之多、灯期之长、灯节之盛，冠绝全国，故有「秦淮灯彩甲天下」之说。史书有载：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帐，十里珠帘……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

元宵节又叫上元节，为道教三元节之一（其他两个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和十月十五下元节。值得一提的是，「上元」恰巧也是南京的旧称之一，对地名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了解一下「上元县」）。《史记·乐书》中说「汉家常以正月上元祭祀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祀，至明而终。」据说是汉武帝久病不愈，请巫师与太一神对话，病即痊愈，便于甘泉宫修太一祠坛祭之，每年正月十五为盛。

唐人徐坚《初学记》里对《史记》此处评论说，「今人正月望日夜游观灯，是其遗事」——说上元节夜游观灯，就是从汉朝祭太一神来的。「太一」即为「太乙」，是北极星，又是天神星君；祭太一（太乙）神，就是祭星。

燃灯，是对星辰浩瀚的模仿。古人相信，以灯照门户堂屋、灶台井栏，可以辟除不祥。于是宅前挂灯，可曰「吉星高照」；随园主人（这里的「随园」就是现在南师大的「随园校区」一带）袁枚写南京人张灯结彩：「随园一夜斗灯光，天上星河地上忙」，也是将灯与比作星星的例子。秦淮花灯至少可追溯至东晋时期，那时宫中以红木绸布做灯祈福，民间消费不起，就用竹子和纸张代替，形成了篾扎纸糊的灯彩艺术。天上繁星浩渺，人间灯火辉煌，真是一派天人合一的美好景象。

据说，上元节吃元宵——这个习俗形成得要比观灯晚很多——也包含着对星辰的隐喻，因元宵不但是「团圆」的象征，也可「拟作星」——元宵在白白的面汤里翻滚，恰似星星在夜空的白云里穿行。

南京的元宵节又被称作「小年」，这在全国也是独此一家。全国其他地方的「小年」都在腊月，乃是对「大年」的预热——有个说法是「官三民四船五」，即官府、普通百姓、船家过小年分别在腊月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南京人独树一帜地把元宵节称作「小年」，按网上能搜索到的说法，原因是朱棣篡位之后的永乐元年，南京人民怀念被推翻的建文帝朱允炆的「宽政」，于正月十五举行盛大的灯会以纪念。但我查阅了几本相关书籍，并未发现能支撑这种说法的证据。朱棣篡位之后，首都仍在南京。按南京皇城营建的北京皇宫要到永乐十四年才建成，迁都更是要等到永乐十九年（之后的明仁宗还差点还都南京）。在以手段狠辣闻名的朱棣眼皮底下，第一年，老百姓就敢公然燃灯纪念建文帝？

相反，关于朱棣与南京的元宵节，能找到不少正面的史料。据《明太宗文皇帝实录》（卷八十七），永乐七年，朱棣曾诏令礼部：

我太祖高皇帝君天下四十余年，法度明备，朕恪遵成宪，令四方无虞，民物康阜，思与臣民同乐。自正月十一为始，其赐元宵节假十日。百官朝参不奏事，有急务与本封进处分，听军民张灯饮酒为乐，五城兵马司弛夜禁，着为令。

嘉靖年间的史学家陈建编的明史著作《皇明通纪》还记载：

永乐十年正月元宵，上赐百官宴，听臣民赴午门外，观鳌山三日。自是岁以为常。

注：「鳌山」是用几万盏各式彩灯叠成的山，中间用五色玉栅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字，上面还有珍奇异兽瓜果鱼虫二三百种。点亮以后，灯山光海，美不胜收。

明人黄瑜的《双槐岁钞》(卷三·观灯应制) 还记载，朱棣借元宵节展示御制诗文，「使儒臣奉和，览而悦之， 赐洋酒钞币。」这么看，朱棣自己也是个元宵节爱好者：喜欢看灯，写应节诗文，还让文武百官都放假十天，夜游赏灯，与民同乐。由是观之，将「小年」之称呼、秦淮灯会之盛事解释为对朱棣的反动和对朱允炆的怀念，实在太过牵强，网上的说法似不能成立。（如有熟悉明史的朋友知情，请不吝赐教。）

从这长达十天的假期（后至宣德年间一度更增长至二十天），可以想象在当时的南京，元宵节是一个多么盛大的「狂欢节」。之后永乐迁都北京，南京作为留都，南京的上元灯市没有没落，其繁华反而被延续到了北京。基于以上，窃以为南京人称元宵节为「小年」，最大的可能仅仅是因为在南京这个地方，元宵节实在是太过热闹，赛比正月初一的大年，百姓便名副其实地称之为「小年」。无怪万历年间南京户部主事张文辉曾这样作诗咏南京元宵灯市：

明灯初试九微悬

瑶馆春归不夜天

光借王城云烂熳

影流千户月婵娟

芙蓉紫烁龙涎暖

琥珀丹倾豹血鲜

玉笛梅花吹彻后

更添银烛照华筵

「三山街至内桥地区（今中华路）商贾云集，店肆林立，人烟稠密，十分繁盛。三孔内桥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官宦贵人骑马乘轿，伞盖相随；平民百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趋之若鹜。沿街店铺家家都张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张牙舞爪的金陵龙灯形象逼真，龙身由若干个灯笼相连而成，流光溢彩，渲染出元宵灯节的喜庆氛围。两位卖艺人正在街上表演功夫，四周围满观众，似乎能听到人群中传出阵阵掌声与喝彩声。」（《金陵晚报》2015年1月7日刊）

参考文献：

1. 陶思炎. 南京民俗[M]. 南京：南京出版社，2016：52-55.

2. 蒋赞初. 南京史话[M]. 南京：南京出版社，1995：125-126.

3. 张承宗. 六朝民俗[M]. 南京：南京出版社，2002：307-309.

4. 范金民等. 南京通史·明代卷[M]. 南京：南京出版社：2012：156-205.

5. 张宏, 周安庆. 明代金陵“上元灯彩图”风俗画卷的文化解读[J]. 江苏地方志, 2010(1):46-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