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做个悲观主义者

恕我直言,应该也不会多美好。

The pessimist complains about the wind; the optimist expects it to change; the realist adjusts the sails.
悲观主义者抱怨风向,乐观主义者期待它改变,现实主义者调整风帆。
话虽漂亮,Ward 先生对「悲观主义者」的理解我却不敢苟同。在我看来,最不可能去「抱怨风向」的,恰恰就是悲观主义者;而真正会徒劳地埋怨风的,应该和徒劳地希求风向改变的一样,是所谓的乐观主义者——只有满以为自己会一帆风顺的人才会抱怨,而只有乐观者才会期待自己一帆风顺。
原本应同为中性的「悲观」「乐观」两词,现在已截然是褒贬两分。「别那么悲观」「乐观一点」,这些我们挂在嘴边的词足以雄辩地证明这个社会对乐观的偏好和对悲观的厌弃。连伟大的马克·吐温(Mark Twain)都说,
There is no sadder sight than a young pessimist.
没有什么比看到一个年轻的悲观主义者更让人悲哀。
类似的关于悲观主义者的「悲观主义」言论,你还可以找出一大把来——其中许多来自人类最杰出的头脑。但在我看来,这其中大部分只是语言的多义所引起的「悲观」的「污名化」。在人们的想象里,悲观主义者似乎是一群永远没精打采、垂头丧气、什么也不干等世界毁灭的家伙。而乐观主义者则是阳光满面,精神饱满,准备着迎接任何挑战。人们把悲观主义和好吃懒做、好逸恶劳、厌世和反社会搞混了,而这是一个可悲的错误,因为它误导了太多人走上盲目乐观的不归路。
按我的理解,「悲观」根本上仅仅是「相信未来不会如人意」而已。与此相反,「乐观」就是相信未来会顺遂如意。当一艘船出海,乐观主义者才会期待顺风顺水的旅程,而悲观主义者早就构想好前方可能的狂风暴雨。由是,当海风迎面劲吹,抱怨的只可能是怀抱着美好希望的乐观主义者,而悲观主义者只是遇见了自己早已想好的情况罢了。同时,认为风很快会转向的也是乐观主义者(为了区别,我们或许可以叫他们「积极乐观主义者」,而前面的抱怨者则为「消极乐观主义者」)。在悲观主义者看来,逆风的情况很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改变。
如果接受我上面的定义,会发现刻板的印象大错特错——遇事容易抱怨和发怒的,心底里恰恰是永远满怀美好期待的乐观主义者,一旦事情不如他们的期待,心理上的挫折就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将世界想象成「坏事发生的地方」的悲观主义者,一旦发现未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反而会不由得高兴起来。「悲观主义者永远不会失望」,诚哉斯言;而生活中讨人厌的抱怨者和易怒者,则恰恰是无可救药的过度乐观主义者。
小时候看《绿野仙踪》,故事已经忘得干净,只有一句至理名言记得清楚:「希望最好,准备最坏。」这句话可能算是「正确的废话」,但在我看来,大多数人往往只做到了「希望最好」,却鲜有能够「准备最坏」的。你计划过家中突发自然灾害时怎样求生吗?你考虑过旅途中遇到歹徒时怎样自保吗?你担忧过家中如果亲人突发重病甚至更糟,自己该如何应对吗?
没有好好想过,也很正常。因为想象糟糕的处境并非一种愉快的经历,人的头脑会本能地拒斥这些想法:「不会的!」我们总是希望美好的现状永远保持,总是觉得可以家庭稳固、亲人常在,这都是人之常情。可同时,水火之灾又是那样普通,生老病死也只是平常,以至于任何「像这样一直下去就好」的希求都是奢侈甚至妄想。冷静下来我们不得不承认,未来一定会变,并且未来常常不会往好的那个方向变。
大学时,曾有朋友说我是「发动机」(其实应该叫「油门」),原因是无论朋友想干一件什么事,问我的意见——无论是要追一个女生,考一所学校,还是进行一次创业——我永远都是一个劲儿地加油鼓励,呐喊助威的那一个。与此相反,有的朋友则会分析利弊,常常善意地劝阻,做「刹车」。(当然啦,在「军师」的世界里「油门」和「刹车」都不能少。)
我不否认我常常还是会犯盲目乐观的错误,但那些对朋友的鼓励,更多时候并非我看好结果——像任何人类一样,我从来都缺乏预测任何事情的结果的能力——而只是我想好了,这件事即使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追不上一个女生,不过是费了些心思;考不上一所学校,不过是费了点精力;创业失败,不过是亏了些钱;而所有这些,即便是失败也伴随着不少的收获。所以我永远鼓舞朋友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不是因为我有多么乐观,而恰恰是悲观期望之后的「不过如此」。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似是一句哀叹,但在我看来,中文当中却少有这么能够宽慰人心的话。相比一句没有人会真正相信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句「不如意十有八九」一下就揭示了生活那往往被忽视的严酷一面。而这句话的广为传诵,正说明了这份「不如意十有八九」是整个社会当中千千万万个人所共同面对的惨淡现实。不管是谁,接受了这个「十有八九」,再回看自己的命途多舛,也能够用一句「生活就是这样」聊以自慰了吧。
关于悲观主义者,我欣赏加拿大教育家 Laurence Peter 所做的平实又语带讽刺的表述:
A pessimist is a man who looks both ways when he crosses the street.
悲观主义者就是过马路时两边看的人。
——所谓悲观主义,不过是「过马路两边看」罢了:因为「悲观」,所以知道两边都可能有车会来。只是,过马路知道两边看的人多,明白并理解厄运随时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人则太少太少。当你跟一个人说,一项投资的成功率是95%时,他十有八九会满怀信心地大把给你钱。而一旦失败,他又几乎肯定会来找你算账,说你骗了他。因为他无法相信,那区区5%的概率怎么会落在自己头上,而5%的风险真正发生时带来的又是100%的损失。
是的,在「不心存侥幸」一项上,悲观主义者绝对可以比乐观主义者拿到高得多的分数。悲观主义者接受「墨菲定律」(Murphy’s Law)——「任何可能发生的坏事都会发生」(这条「定律」本身几乎就是对悲观主义的经典定义)。或者,按照电影《星际穿越》(Interstellar)里的中性化表述,是 "whatever can happen will happen."
悲观主义者相信「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而决不相信「小心驶得万年船」(当然,或许三年五年可使得)。悲观主义者不相信「幸运儿」,即便有,也不相信他自己能成为那个「幸运儿」——而自负地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故而能避免他人落入的陷阱,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人落入的陷阱:
「我作弊技术高不会被发现」
「我就抽一口不会上瘾」
「我就干一票不会被抓到」
「我不可能那么倒霉刚好被套牢」
「……」
不过,悲观主义者并不拒绝风险和努力,而是认识到风险的存在,计算成本和收益,理性行事:头脑上的悲观主义者完全可以同时是非常积极的行动派——他们可能甚至是比乐观主义者更积极的行动派。当事情的结果证明他确实是个遇上了一连串好事的「幸运儿」时,他会庆幸;当事后发现他确实成了「倒霉蛋」时,他也会坦然接受——因为这原本就是可能性之一。悲观意味着克服人类热烈而脆弱的天性,拥抱冰冷而坚硬的理性,不是像一个乐观主义者那样盲目地相信一个美好的未来,而是在意识到地狱可能降临的情况下,仍为了天堂努力。如《七宗罪》(Se7en)里的台词:
Ernest Hemingway once wrote, "The world is a fine place and worth fighting for." I agree with the second part.
海明威曾写道:「世界美好,值得奋斗。」我同意后半句。
又如意大利共产党的创始人 Antonio Gramsci 的可堪作座右铭的名言:
I'm a pessimist because of intelligence, but an optimist because of will.
我因具有智力而悲观,因具有意志而乐观。
尾巴
我不赞同「理性乐观派」这样的提法,因为这样自称的人事实上不过是先确立了「乐观」的立场,再去寻找「理性」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