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与知恩图报

事实上，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最不讲究的就是吃，白水就面包充作一顿饭也是常有的事；而且，尽管我身上有着不计其数的缺点，我却可以很放心地说，小气并非我所具有的品格之一。但我上面说的却是真事——虽然所谓的「绝交」有点夸张：仅仅是默默地在微信里拉黑了。但，这也确实等同于网络时代的「绝交」了。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师弟（同时也是「老乡」——一个省的）问我一项考试的注意事项和准备方法，于是我在电话和微信里回答了他的问题，作为过来人说了一些我的感想，花了可能有将近一小时。之后就没有音讯，我也忘了这事。直到一个月后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他的动态，进他的相册一翻，原来他早就通过考试了，还和朋友一起庆祝了两三天。我打开和他的对话框，看到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考完请你吃饭」，我说「哈哈，好」，之后就没有聊天记录了——考过了也没有告诉我。以我在网上的活跃度，他不可能会想不起这码事，唯一的解释是，他说「请你吃饭」的时候就根本没想那样做；或者，他只是把我这个人当做他前进的一块垫脚石，用完就扔了。

你可能会说，「请你吃饭」只不过是一个客气的说法，不能当真的。可能吧，但是我确实认为，「请你吃饭」和「有空一起吃饭」是不同的。如果用民法里的概念解释，前者类似一个「预约」，而且是「单务」的——有进一步「磋商」（定吃饭的地点和时间）的义务，并且这个义务是说话的人承担的；后者则类似一个要约邀请，且双方的地位完全平等，并无进一步行动的义务，不妨作为一个客气的用语。

看到这儿你应该会觉得我很可怕——这么小的事情，这样较真？倒也不是，其实我挺健忘，也不记得几件别人让我不爽的事情。但是，上面这件事过去三四年了，还是记得很清楚。倒不是因为那位师弟的行为让我有多厌恶，而是那件事让我猛然感受到，一个糟糕的交友策略能给别人造成多么恶劣的印象。我把那位师弟拉黑之后，反过来想到自己，「细思恐极」：我在这么多年和身边人的交往中，会不会有些时候，就像他一样呢？

我很少说「请你吃饭」这样的话，而且，因为像上面说的那样，我知道自己很健忘，所以如果真的说要请，一般会很快地约好。如果对方近期比较忙，难保我就此忘掉，很久之后才想起来了。我又想到，以前在学校有时会问同学借钱，会不会有时候忘掉了还，朋友碍于面子不好意思问我要，却暗暗地记恨了我呢？想到凡此种种，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很多人暗中讨厌过了，不禁感到脖子背发冷。

从那次的事情之后，我才更明白《教父》里的那句话，并且更加将其付诸实践：

我相信友谊，并且愿意首先表示我的友谊。但我决不把我的友谊强加给那些不需要我的友谊——认为我无足轻重的人。（大意）

Tom Hanks 说《教父》是男人的圣经，虽然夸张但也不完全言过其实。至少我确实学到很多「做人的道理」——关于友谊的这句话，是对我影响最大。这句话，原原本本，就是我交友的准则。我愿意并且乐于主动交朋友，我乐意帮助别人，也不耻于在确实需要帮助时向别人求助；对于新朋友，我愿意为第一顿饭埋单。但是，如果对方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表现得理所当然，那么就此别过。

之前看一个朋友在社交网络上说过 “I just don’t go out of my way to make friends”，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没有尊重就没有友谊

如果你认为《教父》里所说的「友谊」只不过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关系，那可能就误会了。如果看上面这句话，就会发现，教父的友谊观念，强调的从来不是利益，而是尊重——他不能忍受的是「认为我无足轻重」。影片开头的那个殡仪馆老板找教父办事时，他斥责前者的不是他没有给自己带来利益，而是对自己缺乏尊重（“you asked with no respect”），说他「不需要友谊」（ “you don’t need my friendship”）。

教父告诉我们，尊重，是友谊的基础；而「回报」，顶多算是一个附随的义务罢了。如教父所说，「有一天也许我会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但这一天也许永远也不会来到。」（大意）

「知恩图报」自古就当成一种美德，但是这个词只强调「图」报——一种企图。也就是说，你究竟报没报、怎么报的，不是最重要的，因为能力有大小，每个人能给予的回报是不同的；重要的是，你有一颗感激别人、希望有机会报答别人的心。

「尊重」、「感恩」、「图报」，尊重是最本原的，而感恩和图报都由其派生；它们说的是一种情感不同的阶段表现。因为尊重别人，所以感恩他的帮助；因为感恩他的帮助，所以图谋报答。在我看来，以尊重为基础的友谊才称得上是一种「君子之交」。

回想起开头说的那件事，我想，我感到被冒犯也就是因为那位师弟缺乏对我的尊重吧。他显然没有把我对他的帮助当做什么值得感激的东西，而且与我的联系也是「可抛弃」（disposable）——或者说「一次性」的，用完就扔。这种被轻视，被视为「无足轻重的人」的感觉，是我们无法忍受的。

我相信读到这篇文章的大多数人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明白那样的感受。而这也恰恰表明，我们自己很多时候也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扮演了那个让人厌恶的角色。

最大的尊重是尊重时间

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的时间更值得他宝贵了。归根到底，生命唯有在时间这个维度上可以被完整地切分，我们甚至可以说，生命就是一段时间。对一个人最大的尊重，就是对他时间的尊重。尽管如此，「别人的时间」，相比别人的金钱、别人的关系，却往往是得到最少重视的一个东西。

前几天苏宁和恒大在南京进行足协杯决赛的角逐，父亲的一个朋友从外地来看，想要我的父母接送。他们委婉地表示，从机场可以直接坐地铁到达奥体中心体育场，到那里见面会方便很多。但那位朋友根本听不进去，只说自己不认路。没办法，我的父母只好在球赛开始前近三个小时就出发去接机，把他送到体育场；比赛结束后再把他送到机场，然后再开车回家。这么一折腾，连上中间的比赛时间，整整九个小时没有了，不但下午工作耽误，晚上还没休息好。其实那位朋友需要的，只是花五分钟时间稍微了解一下地铁怎么坐罢了，但他不愿意费这个神，就是觉得让别人接送省事——即便因此别人要为此花上四百五十分钟。

不尊重别人时间的表现有很多：自己可以通过简单的努力解决的问题却麻烦别人；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拉着别人聊很久的天；没头没脑地问一些大而无当的问题，等等。不问别人的安排，就分配给他「任务」也算一种。

「代购」是典型的情况之一。代购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主动代购」，代购者是靠它赚钱的，服务对象广泛，且因为赚钱，业务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不在我们讨论之列；还有一种是「被动代购」，往往是你的亲戚、朋友、朋友的朋友或者仅仅是认识的人，因为知道你在某个国家，就请你帮他们「带」某个东西。「帮我买个XXX」，听起来多么轻巧，但只有做过的人知道这需要花掉多少时间：要去了解，要去买，要去找，要去寄（如果不寄就要占用自己的旅行箱空间，更可怕），要负担各种风险担惊受怕……而这一切一般还是没有报酬的。即使有，与所承担的这一切比起来往往也是微不足道：「熟人」嘛，不管熟不熟，买个东西而已，哪好意思要什么钱。

我也帮别人代购过有限的几样东西，这几位朋友相当懂事，都是再三问我方不方便，不方便就不要了，甚至还有主动提出给「跑腿费」的。对于他们，我能帮买的都帮了，虽然花了一两天时间（因为要寄），因为别人很尊重我，既然力所能及，也就心甘情愿地帮忙。但也有没头没脑要带化妆品什么的，我一查，那些东西淘宝价格也就比我能买到的价格贵几十块钱。我就老老实实说，我的箱子书都已经放不下了，您就淘宝上找个代购吧。很多人请亲戚朋友代购时只会看到自己拿到手的差价，却看不到这部分差价是它们的亲朋好友用宝贵的时间甚至自己的金钱换来的——交通、吃饭也是真金白银的花费。许多代购，已经根本不是消费者占货物跨境流动的便宜，而是一部分人占自己亲友的便宜。

红包=尊重？

说到这里，我想到法学生的圈子里的一个现象。现在倡导知识经济，知识变现，我们的「法律人」们也早就嚷嚷着要像外国一样对咨询付费。这本来不是什么坏事（尽管我认为，在日常的法律咨询中，免费才是互联网时代的未来），但是我看到身边一些朋友「乳臭未干」就以「收费咨询」为荣，甚至已经开始对自己的同学、朋友的简单问题收费，称之为「尊重知识」，我觉得就有点走偏了。

之前我画过一个法学生如何应对亲友的法律咨询的漫画，除了调侃，也说明一个事实，就是法律检索确实是要花费一些时间的。但是，亲戚和朋友之间问一些对方可能了解的问题，互通有无，本来就是很正常的，如果这也要收红包，在我看来是有点奇怪的——可能是我太「传统」了吧。（当然，如果你为了这事儿做了一次比较完善的法律检索甚至出具了一份报告，那另当别论。）

像前面说的那样，与尊重相比，物质的回报只不过是附属。没有回报也可以表达尊重，而如果非要用钱财来表达「尊重」，适得其反也不是不可能的：还得考虑到双方的关系和地位等等因素。比如你去问前辈一些经验问题，没说几句，啪一个红包就打过去，大概对方除了你有钱任性之外，并不会什么太好的印象。前辈的一般指导，你的谢意都不是当下用一个红包能表达的；真的感谢，应该保持联系，徐图回报；还有很多前辈对你的帮助根本就是无私的，你用很俗的方式来回报别人反而不高兴。最好的态度就是认真学习，真诚致谢。

是的，我认为，其实对于别人的帮助，尊重的最普通但也最好的表达就是郑重地说一声「谢谢」。如果对方确实为你付出了时间和精力，那么再给予物质的馈赠，作为谢意的表达方式和证明。但是，那句真心的「谢谢」是最不能少的。

无论你信不信，确实有不知道说谢谢的人。我认识这样一个人，问我问题，每次我回答完，他就没声儿了。过两三天，又是一个问题抛过来，我回答完，再次沉默。如此三四次之后，我只好用「你可以自己查」回答了他。他没有再找过我，可能会觉得我不友好吧。他问的那些问题都不难，我回答一个也只需要几秒钟，但他看完就看完，不给我一点回馈，这就是没有尊重。有时，一句「谢谢」就足够，但少了就不行。

怎么说的都是别人得罪我，没见着我得罪别人？

哪能呢？我得罪别人的情况肯定多了去，只不过我自己傻冒不知道罢了。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叮嘱自己时刻注意尊重和感激别人——尤其是帮助过自己的人。我深知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写这篇文章，也是为了再一次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