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珊·桑塔格谈谈「支付鸨」，自拍，和社交网络上的「性」
by Naydine Hartzenberg
11月29日，支付宝就「校园日记事件」发布了道歉的「内部信」。虽然把文章放在官方微博上一点都不「内部」，全文的内容也没有多少是在道歉，但无论如何，姿态上是低头了。
我是看到朋友圈里大家转的新闻才知道有这事儿的（因为支付宝的垃圾推送很多，所以我没有给它通知权限）。我打开支付宝，它邀请我加入「南京女人」圈子（囧）；点进去，看到的都是很正常的照片，跟大家朋友圈里会发的照片、文字基本没有什么区别。我也看到媒体和大家发出来的截图了，所以推测地区性的圈子比起「校园日记」「白领日记」要「纯洁」一些。
说实话，我有点好奇这事为什么会引起那样的轩然大波。支付宝想做社交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推出一个「圈子」的模式，似乎也无可厚非。虽然很多人认为它没有社交的基因，但考虑到它背靠的强大数据库，我一点不认为支付宝变成社交平台就一定是异想天开。对照片提供打赏功能，和支付宝固有的功能和属性也结合得很紧密。如果你不喜欢，不用就是了。
事实上，我除了在app首页收到一个加入的「邀请」，还没有找到其他的「圈子」入口。如果我没有搞错，每个人是只能进入受邀的圈子的。为了写这篇文章，我本想去「校园日记」看看里面的内容究竟有多出格，可惜没找到可以进去的地方（我尝试的时候，支付宝还没有「解散」那几个圈子，更没有发道歉信）。
by Markus Magnusson
一句话，我认为「圈子」功能根本没有影响到对这个 app 的正常使用，顶多是对用户之后的反应、反感考虑不周，是「失误」而非「错误」。至于说「大尺度照片」，哪里不可以发呢？发到微博上传播的效果可能还好点。如果你说其他平台有监管，那支付宝肯定也会有监管（即使现在不完善）。至于女生才能发照片和芝麻信用分750以上才能评论这些个设定，则完全是平台方为其目的可以自由制定规则的范围。不喜欢看，不喜欢用，甚至觉得里面的内容「毒害」了你，你不用就是了。微信开通了那么多「游戏」，最早的「打飞机」我玩过几局，后来就再也不会点进去了；那个「购物」，我也从来不看。但我也不会嚷嚷着要微信为了我把这些功能拿掉啊（语言改成英文可以去掉「购物」，但「游戏」仍然无法去除）。
回过头来，谈谈发照片的女生们。很多人会觉得她们「出来卖」什么的。我只想问这样指责的人，如果让你在某个app上发一张自己的照片给陌生人看，无论是露哪里，反正没有违法，然后就能拿到成百上千的回报，你会不会发？注意哦，观众是陌生人，看完了就忘掉，一辈子不会遇到的那种。我相信指责她们的人中，有很大一部分不是不会这样做，只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罢了——即使你仍然对此表示不屑，那也无权干涉别人这么做的自由。还是那句话，不喜欢，不看就是；这世上的事情我看不顺眼的多了去了，但我知道地球不是围着我转的。
综上，我认为支付宝的「圈子」是一个也许不讨喜，但并没有「错误」，甚至可能是代表了未来方向的功能。不要误会，我本人也并不喜欢看到女学生故意拍出自己的乳沟，在社交网络上乞讨。但是，这就是人性。支付宝把这种人性在部分人身上暴露了出来，但不是说我们逼支付宝把这个功能关了，这部分人性就不存在了，它仍然在那里。
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为什么女生发几张自拍，很多人就屁颠屁颠地打钱过去了呢？诚然，这些照片中有很多是「出格」的，但也有很多完全正常，就和我们在朋友圈里看到的朋友自拍一样。有的人会把它归结为「X丝心态」「没见过美女」「跪舔」，但是，真的「X丝」不会上草榴、五月天吗？那里的照片不比支付宝里「厉害」？
by Jay Fletcher
自拍：猎捕自己
拍照的行为仍有某种捕食意味。 拍摄人即是侵犯人， 把他们视作他们未把自己视作的样子， 了解他们对自己从不了解的事情；它把人变成可以被象征性地拥有的物件。一如相机是枪支的升华， 拍摄某人也是一种升华的软谋杀，正好适合一个悲哀、受惊的年代。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70年代对摄影的理解，在自拍时代仍然完全适用。只是，在自拍当中，人没有去寻求外物，而是把自己作为拍摄的对象——或者说，是作为拍摄者的主体的「我」，在拍作为被摄者的客体的「我」。我认为这非但没有破坏摄影的意义，反而升华了它——拍摄主体与被摄客体在一个人身上的分离强化了这种抽象。
如果如桑塔格所说，摄影是捕猎而相机是猎枪，那么我们可以看到，在自拍当中，一个人自己在猎捕自己——猎捕自己的影像。这种「升华」或「谋杀」，无论其名称如何，在自拍的语境下，意义都更值得玩味。人们不再满足于被别人手上的相机拍摄，不再满足于由他人决定自己的影像。如果使用「谋杀」的比喻，那么自拍即是一种「自杀」——一种自己可以决定自己「如何死去」的摄影方式。
如果我们回到社交网络，那么不难发现自拍有着更有趣的意义：当一个人拍了一张自拍（可能还修一下图），发到朋友圈，被你看到，那么这个过程就相当于他自己猎捕、包装了自己的影像，然后双手为大家奉上：「看，这就是我从自己身上发掘出来的东西，希望你喜欢。」
这使我想起学电影的同学给我讲过的段子，说女同学为了抢角，带着一个大箱子到导演家门口，然后把衣服脱了钻进箱子里。听起来很玄乎，但这不就是自拍吗？
by Anton Fritsler
与卖淫的区别：利用大脑
光有自拍还不够。「支付鸨」，虽然我上面将它定性为一款正常、最多有点偏门的社交软件，但它毕竟主要利用的是性的吸引力。
我大学在重庆读，那里的人管看美女叫「打望」。我一直非常不能理解看美女这种事情——我觉得再好看，不是你的，你光看看又有什么意思。但是我有些朋友总是乐此不疲，经常在食堂、操场到处瞄，甚至有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去大学城去「打望」的壮士。我问他们这有什么意思，他们总是说「养眼嘛」。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之所以光看看美女就能觉得爽，可能是因为他们比我更多地使用了大脑。当他们看到一个美女时，他们可能会去想象自己与她说话、牵手时的情景，等等，而这种想象足以制造一种虽与真实不能相比，但确实存在的快感。
这种想象力可能是人足以引以为傲的本领，并且可以将人类与其他物种区隔开。我们可以幻想，可以做白日梦，可以就一点点现实幻想出整个世界——场景宏大的各种虚构类文艺作品不都是这样制作出来的吗？这种想象力，既支撑着阿西莫夫（Isaac Asimov）写出《银河帝国》（The Galactic Empire），也支撑着一些男同学日复一日地徜徉在操场的看台和食堂的出口。当然，它也支撑着几乎所有男同学去看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所有AV、色情图片甚至「支付鸨」，它们与卖淫的根本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利用大脑。在女生身上，则可能更多地表现为追星——购买与他们事实上并无联系的「周边产品」，迷恋偶像的照片，高价购买偶像的签名，等等。
一张照片既是一种假在场，又是不在场的标志。就像房间里的柴火，照片，尤其是关于人、关于遥远的风景和遥远的城市、关于已消逝的过去的照片，是遐想的刺激物。照片可能唤起的那种不可获得感，直接输入那些其欲望因距离而加强的人的情欲里。
这里桑塔格除了说到我们上面已经说到的内容，还强调了「不可获得感」对一种「欲望因距离而加强」的人的影响。这很有趣，因为在我看来，大多数时候欲望并非因距离而加强，而是恰恰相反。
by Matteo Proietti
与黄网的区别：距离的缩短
我们再次回到上面的那个问题：如果说各类色情网站已经提供了大量的、优质的、真正的「淫秽物」（画质好、人漂亮、各种制作手法均从最大程度地挖掘观者的欲望出发），为什么一部分人还需要去社交网络寻找打擦边球的「类淫秽物」，甚至是在表面上没有更多性暗示的正常照片呢？
我认为，答案仍然是「距离」。
尽管人的想象力非常强大，但它仍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减弱。这种距离不是地理或物理上的，而是——如果让我来定义的话——一种「想象力所需要穿越的距离」。
我们可以给出一个非常不严谨的公式（尽管我前段时间还批判过公式化的荒谬做法），即：
性吸引力=目标魅力/目标距离
举例来说，那些「打望」爱好者，因为他们与目标面对面，所以光是看到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就已经很兴奋了；但是如果你在网络上、杂志上看到一张图片，因为这与你的生活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那么画中人就必须得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才能让你打起精神。
也就是说，距离越远，能对你产生吸引力的目标就越稀少（比如，国际影星）；距离越近，很普通的目标都可以对你产生吸引（比如，邻家妹妹）。
我认为支付宝在这个问题上的成功在于它极大地「缩短了距离」——这里说的「缩短」，完全是抽象意义上的，它实际的意思是让目标变得更「真实」。我们知道支付宝已经完全实名制了，再加上其平台本来的根基，你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至少比微博这样的平台大）相信，发照片的这个人，就是照片里的人。而且因为基本都是自拍，那就基本没有商业运作（当然如果搞下去以后肯定会有），没有摄影师，没有任何破坏其「自然性」的东西——就是这么一个和你一样活生生的人，在手机屏幕的那一边对着自己从某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给你看。像上面说过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富有情欲的隐喻。
by Jim LePage
打赏：距离的拉近
如果我们继续问，为什么这些人看完了照片，还要打赏呢？看不都看过了吗？我认为，还是要用「距离」来解释。
我看到截图，有一些人发照片还会附言，暗示打赏自己就可以拿到联系方式云云，这些是赤裸裸的勾引，不在我们讨论之列。我们要讨论的是没有这种暗示的情况：一个人，已经看过了这张照片，为什么还要去付钱。
东西已经用完了，价值已经体现了，还付钱，就是白白付出成本，这不符合理性人的行事准则。但是，如果付钱本身就有一种效益，那么问题就得以解释。我认为这种打赏的目的与前段时间很火的直播里的打赏一样，除了满足心理上的虚荣，更是一种拉近自己与主人距离的方式。
我也上过直播平台，看过里面的主播的表演。他们中的大多数好像除了说「谢谢XXX」，就只会回答一些非常无聊的问题，唱一些歌。真的，说话还好，唱歌那真是可以把人吓出来，感觉唱得比我还难听。我看见一些观众疯狂地「刷礼物」，就是希望听到从主播嘴里说出一句「XXX么么哒」或者「实在是太感谢XXX了」。他们渴望这种联系，即使对于那一边的主播来说，这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这种联系是完全单向的，主播只是为了挣钱说这些话，但观众为了听到这些字的声音，就是愿意掏钱。
我认为支付宝的情况完全是一样的：打赏者为了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名字，去付钱。它可能会变得像拍卖——为了让自己的名字突出，你可能需要付比别人更多的钱，就像直播平台里当那个忠实的、赠送最多礼物的观众一样。总之，打赏是一个让别人知晓自己存在的方法。我不认为在支付宝里发照片的人会认真地看那些名字，更不认为她们在大多数情况下会找其中的任何人聊天——除非有人真的一掷千金，打动了她。但是对于打赏几块钱的人来说，这点钱只是买来一种「施与的快感」，以及对方能「看到」自己的可能性，可能就已经足够了。
藏在已婚妇人钱包里的情人的照片、贴在少男少女床边墙上的摇滚歌星的海报、别在选民外衣上的政客竞选头像的徽章、扣在出租车遮阳板上的司机子女的快照——所有这些对照片的驱邪物式的使用，都表达一种既滥情又暗含神奇的感觉：都是企图接触或认领另一个现实。
桑塔格说照片是想认领另一个现实。
我说，打赏是想认领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