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记》中男主究竟有几重人格？——回到剧本，5000字分析结局台词

导演: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编剧: 约瑟夫·斯蒂凡诺 / 罗伯特·布洛克 主演: 安东尼·博金斯 / 维拉·迈尔斯 类型: 悬疑 / 惊悚 / 恐怖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片长: 109分钟 又名: 精神病患者 / 触目惊心(港) / 精神病人

*** 本文只适合观看过电影后阅读。**

《惊魂记》（Psycho）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1960年上映的经典电影。影片讲述了一名女子携款逃跑，借宿汽车旅馆，半夜在旅馆中被杀害的故事。一开始，影片引导观众认为作案的是旅馆老板Norman的母亲。但经过情节的层层展开，最终发现Norman的母亲其实早已去世，取而代之的是Norman假扮或化身的「母亲」。根据影片结尾心理学家在警局的解释，这是Norman无法接受自己弑母的事实而在体内生发出的第二重人格。

就在观众以为案件的来龙去脉被心理学家说得水落石出之时，镜头跟随警卫来到了在另一个房间收押着的Norman。他和警卫说话的声音此时已经变成了女声。随后是对Norman 的一段近景拍摄，配以他用母亲的声音所作的一段内心独白。

这段内心独白信息量很大，其中有一些地方与前一幕中心理学家所说看似有出入。有人据此认为，心理学家其实被Norman骗了，他的「母亲人格」实为假装；有人甚至认为Norman身上有三重人格：原本的Norman，「假装的母亲」，和「真实的母亲」；有人认为其实不存在多重人格，Norman罹患的只是精神分裂；当然，也有人仍认为片中心理学家的解释是正确的。

本文基于对结尾两幕台词（脚步）仔细进行逻辑分析，认为上述观点均有不合理之处。我们认为Norman确实有三重人格，分别是正常的本人人格，孱弱的「母亲人格」，和暴力的「类母亲人格」。

一

我们分析的起点是最后一幕中的内心独白。对于这段独白，我们可以确定几点：

这段独白是不含诈欺的，真实的独白。这是因为所采的独白这种形式，在这里，说话人不在向任何一个剧中的角色说话。他（或她）此时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没有必要去欺骗任何人，或掩盖任何事。即便认为Norman有假装母亲人格存在的行为，也应该承认在这一幕中说话的是「真实的母亲」。

这是一个「母亲人格」所作的独白，而不是Norman本来的人格。首先这是因为这里用的是母亲的声音（女声），其次是因为这段独白中从头到尾以第三人称（he/him/his）指称Norman。如果不承认Norman身上有至少两重人格，就无法解释这里为何Norman会以第三人称讨论「自己」。

在这个基础上，让我们来看看「她」究竟说了什么。为了讨论方便我们将她的话按意思分为几段并标上序号：

① It's sad... when a mother has to speak the words that condemn her own son...

② but I couldn't allow them to believe that I would commit murder.

③ They'll put him away now... as I should have... years ago. He was always... bad. And in the end, he intended to tell them I killed those girls... and that man.

④ As if I could do anything except just sit and stare... like one of his stuffed birds. Well, they know I can't even move a finger. And I won't. I'll just sit here and be quiet. Just in case they do... suspect me.

⑤ They're probably watching me. Well,let them. Let them see what kind of a person I am. I'm not going to swat that fly. Ihope they are watching. They'll see... they'll see... and they'll know...and they'll say... 'why, she wouldn't even harm a fly...'

①告诉我们，作为「母亲」的说话人刚刚说了谴责自己儿子的话。结合上一幕，心理学家说：

She thinks Norman has been taken away... because of his crimes. She insists she did nothing, that Norman committed all the murders just to keep her from being discovered.

履行公职的心理学家在这里显然也没有动机撒谎，所以他对事实的陈述至少是可信的（与之相对，他对案件情况的推测，其真实性是需要拷问的，后详）。我们可以看到，心理学家所说的「母亲人格」所持的立场，与「母亲人格」在独白中所说的相印证。她说杀人的是Norman。她还认为Norman杀人的目的是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存在（当然，这是「母亲人格」的看法而非她所知晓的事实）。

②告诉我们，她不能容忍别人认为是自己杀了人。这里没有直接说她事实上到底有没有杀人，而只是说她不能容忍别人认为自己杀了人。但结合④（下详），可以知道她的意思是自己并没有杀人。

③告诉我们，Norman一度想要告发「母亲」（或是他自己身上的「母亲人格」），说是她杀害了先前死去的那些女孩和那个男人（也就是母亲生前的情人）。

④直接驳斥了Norman曾试图对「母亲」进行的控告。「母亲」在这里说，自己除了静坐凝视，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连手指都动不了。在Norman与女主的对谈中，他也曾经说自己的母亲不会伤害别人，就像鸟类标本一样。所说的话与这里完全相符。

如果我们像上面那样，认识到这里的「母亲人格」没有可能撒谎，那么从上面这些话中可以没有疑义地推导出「母亲人格」未曾杀人这一结论。我们还知道了Norman一度想将杀人的罪名推到「母亲」身上。

二

我们再回头上上一幕，心理学家说：

⑤ …Then she met a man and it seemed to Norman she "threw him over" for this man. That pushed him over the thin line... and hekilled them both. Matricide is probably the most unbearable crime of all... and most unbearable to theson who commit it. So he had to erase the crime, at least in his own mind. He stole her corpse... and a weighted coffin was buried. He hid the body in the fruit cellar, even "treated" it to keep it as well as it would keep. And that still wasn't enough. She was there, but she was a corpse. So he began to think and speak for her, gave her half his life, so to speak.

⑥ At times he could be both personalities, carry on conversations... at other times, the mother-half took over completely. He was never all Norman, but he was often only mother.

⑦ And because he was so pathologically jealous of her, he assumed she was as jealous of him. Therefore, if he felt a strong attraction to any other woman, the mother side of him would go wild.

他随后又说：

⑧ …That's what I meant when I said I got the story from the mother. She thinks Norman has been taken away... because of his crimes. She insists she did nothing, that Norman committed all the murders just to keep her from being discovered.

⑨ She even smiled a bit coquettishly as she said that. Of course, she feels badly about it... but also somewhat relieved to be, as she put it, free of Norman, at last.

⑩ When the mind houses two personalities, there is always a battle. In Norman's case, the battle is over... and the dominant personality has won.

⑤⑥⑦⑩是心理学家对案件经过和Norman病情的判断，理论上存在误判的可能，不应当作事实直接接受；⑧⑨是心理学家对访谈过程的陈述，应无疑义。

从⑧看出，在访谈中，被访谈者（无论其人格为谁）坚称自己没有杀人，杀人的是Norman。结合前文中所说的最后一幕中「母亲人格」所说，应该可以确定心理学家所访谈到的人格，就是Norman身上「母亲人格」。⑧中还提到，「母亲人格」认为Norman本人（的人格）已因其罪行被带走。这又与前文中③里「母亲人格」所说的 “They'll put him away now... as I should have... years ago” 相吻合，再次印证了接受心理学家访谈的与最后进行独白的同为「母亲人格」。并且，这里「母亲人格」所言的Norman被「带走」的事情，所指的应该也就是Norman本人人格的消失。这与心理学家在⑩中所作的判断——「母亲人格」战胜了Norman本人的人格，完全控制了Norman的肉体——也是相吻合的。可见心理学家的这一判断并没有失误。

另一处很关键的话是⑥。心理学家在这里径直说，（在Norman本人人格消失之前，）Norman的双重人格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两种人格同时出现，Norman身上的「自己」和「母亲」可以进行对话；另一种是Norman身上只有「母亲」，「自己」消失不见了。我看到有人质疑说Norman知道「母亲人格」杀人的事，所以他不是真的双重人格。这样的质疑是忽视了心理学家的这段话，这段话明确表示有时Norman身上是两重人格共存的。至于心理学家的这段话是否符合心理学的科学发现，并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也不需要观众过多纠结。因为此处心理学家的话平铺直叙，应该理解为编剧塞给观众的一个「预设」。

所以我们知道，其实在先前的故事当中，任何Norman以正常面目示人的同时，他的「母亲人格」也同时在身上寄居着。在Norman杀死女主之后，我们看到前往房间清理罪证的Norman，一开始似乎有些惊慌，但后来越来越沉静，甚至在将汽车沉入沼泽之后还露出了邪魅的微笑，这也是因为他身上的两重人格同时存在的缘故。

三

但是，心理学家的解读并不完全正确。他认为在Norman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及其情人之后，是Norman自己幻化出的「母亲人格」杀死了后续的受害者。但我们已经知道，「母亲人格」已经坦白了自己从未杀人，也不具备杀人的能力（“I can't even move a finger.”）。

所以，杀人的就只能是Norman身上，非「母亲人格」的人格。

这是Norman本人的人格，或是Norman本人假装出来的一个「母亲人格」吗？我倾向于否。如果认为是Norman本人，或是他有意识假装的一个人格杀了人，那么无法解释为什么Norman会去杀死自己喜爱着的女主和其他年轻女性。如果你要说Norman本人的人格有精神分裂，会做出自我矛盾的事情，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但是，杀了人之后先逃走，过了一会儿又着急忙慌地跑进来收拾残局，这不是一个统一的人格会做的事情。

我倾向于认为Norman身上的确有第三重人格，但这不是他有意识假装出来的，而也是分裂出来的。这个人格有行动力（能杀人），所以区别于我们前面所说的无行动力的「母亲人格」。但它杀人的动机很可能类似心理学家所说的「嫉妒」，所以也许可以给它暂时起名为「类母亲人格」。

这一人格同样是Norman母亲的投射，最直接的证据在Norman要刺杀Lila却被Sam制止时，戴着假发穿着女装的他大喊了一声：

Ayeeeeeeeeeeeeeeeeeeeeee Am Norma Bates!

Norma是Norman母亲的名字。当然，你也可以认为这里是「类母亲人格」想栽赃「母亲人格」所用的伎俩。看你怎么理解。

在孱弱的、真正的「母亲人格」接管Norman之后，我们知道Norman本人的人格已经泯灭了。那「类母亲人格」怎样了？也许消失了，也许只是暂时退隐，这些无从得知。

那么，Norman本人的人格是否知晓「类母亲人格」的存在呢？我认为是知道的。因为他在与女主的对谈中曾真诚地说自己的母亲不会伤害别人，所指的是真正的「母亲人格」。但他此时已经经历过了之前的几次谋杀事件。他应该知道，如果自己没有杀人，「母亲人格」又不会杀人，那么会杀人的一定另有人格。

与之相对，「母亲人格」似乎并不知晓「类母亲人格」的存在，而只是将其行为作为Norman的一面。这从③中「母亲人格」的 “He was always... bad” 这句话中可以得到印证。

四

总结一下我们结论中的要点：

1. Norman有三重人格，分别是原本的正常人格、暴力的「类母亲人格」和孱弱的「母亲人格」。

2. 行凶的是「类母亲人格」。

3. 正常人格知晓另两重人格的存在，但「母亲人格」不知道「类母亲人格」的存在，而只是将其所为作为正常人格的一部分对待。

4. 遭到警方逮捕后，「母亲人格」接管了Norman，成为（暂时）唯一显性的人格。（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通过让孱弱的人格接管身体，以求警方放过Norman。）

受水平所限，上述推理可能仍有错漏之处，欢迎交流。

2021.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