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大的缺陷和一幅画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记得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在他的自传里说过炎热的气候让人的性格慵懒。其实寒冷何尝不也是懒惰的温床——尤其是在室内有暖气的时候。

其实，寒冷和炎热都不过是懒惰的借口，而懒惰则是怯懦的另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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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期末，江浙一带下了两场大雪。北京无雪，我一个人在寝室里看书，间或看一眼朋友圈里遍布的雪景照片，仿佛也觉得窗外有大雪飞舞。

我看的是《大师和玛格丽特》。听着这首 Nils Franhms 的 n**ue，钻进这本书，钻进莫斯科的街道巷陌中，又或是随着那个魔鬼沃兰德来到两千年前耶稣被处死的法场。

我向来不喜欢「假」（虚构的人为痕迹明显）的故事，布尔加科夫写的是神鬼，其构建的迷宫却让人着迷。撒旦的化身、魔鬼沃兰德和他的随从们那么肆无忌惮地解开人们丑陋的疮疤——贪婪、懦弱、愚蠢、不忠。作者让我们看到，所谓「魔鬼」可能并非人堕落的原因，他们只是把人性中的缺陷揭发出来。某种意义上，魔鬼嫉恶如仇，恰是善良的守护者。

记得中学时看《傅雷家书》，里面好像有一段话，大意是说恐惧是人类最无用的情绪。布尔加科夫借耶稣之口也警告我们，人类的缺陷之中，最可怕的正是怯懦：对敌人的怯懦，对未知的怯懦，对自己的丑恶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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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怯懦是人类最大的缺陷，那么勇敢就应该是人类最大的美德。

记得小时候打针，护士握住你小小的臂膀，摞起衣袖，对你说：「要勇敢！」

记得你走路跌倒了，疼得你的泪珠在小小的眼睛里打转。父母把你扶起来，说：「要勇敢！」

尽管小小的泪珠仍不时滑落，但这就是我们最早接受的关于「要勇敢」的教育。当心中那个「要勇敢！」的声音响起，你要么是面对着未知的恐惧，要么是承受着已知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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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底，把两周以来脑中反复构想的一幅画画了出来，题目就叫「堂·吉诃德挑战『风车』」：

但一位骑士发起冲锋时，怎样确定冲向的不是一个幻象呢？

一位骑士发起冲锋时，怎样知道「决定」发起冲锋的确实是自己呢？

一位骑士发起冲锋时，是否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他目标的「木偶」？

在弄清这些之前发起的冲锋，究竟是勇气还是愚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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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读孔子说的「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觉得要求未免太高——要完全「不惧」也太难了吧。「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在恐惧下前行」，能克制自己的恐惧就好了吧！

现在我觉得，孔子说的这三者可能不是割裂的，而是互文的：他想说的可能是，能做到仁、智、勇的人，就可以不忧、不惑、不惧。因为我越发觉得「勇敢」需要道德和智力的支撑。

孟子曾区分「匹夫之勇」与「大勇」，劝喜欢耍刀弄剑的齐宣王「请大之」。孔子以「暴虎冯河，吾不与也」鞭策子路。苏轼也说：「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显然，勇敢也是有层次的。而要提升这个层次，在我看来，需要的是更大的胸怀和更深刻的对世界的理解。勇气并非空穴来风，勇气的背后应该有一个勇敢的理由：亲情，友情，对人类的爱……

那么，当我们发现自己懦弱时，除了告诉自己「要勇敢」，可能更需要问的是：「此时此刻，我应该为了什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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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堂·吉诃德的勇敢不在于他的挑战风车，而在于他敢在一个不属于骑士的时代做一个骑士。 做他认为应做的骑士，便是他的「自反而缩」。所以，挺枪刺向风车的身影看起来可笑，却是伟大的。

即使你冲向的那一面「风车」操纵你如同木偶，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