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渝琐记

1
他第一次在重庆站(而不是重庆北站)抵达这座城市,竟一下摸不着如何回到学校。在手机地图的帮助下,才回想起之前来过这里,到轻轨站最快捷的路,是菜园坝著名的皇冠大扶梯。
这是我他三次坐大扶梯。前两次,一次是陪同学,一次是2016年上半年有段时间里一个人没事的闲逛。这座扶梯之高之长,已不如初次那样令他惊诧。然而,仍能看到一些同行的人拿出手机对四周一阵猛拍,似是当年的他。
扶梯上的另一些人,则完全是另一副样貌:他们行色匆匆,面容焦虑而疲惫,有的直接坐在了扶梯的台阶上。
对于游客来说,大扶梯是一处值得称奇的经典;对于每日往返于此的本地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必须搭乘的交通设施。
他想起每次同学来,看到重庆倾斜的路面、从大门进去就是九楼的楼房、险峻的立交桥、从山腰的建筑中穿过的轻轨,总要啧啧称奇,掏出手机拍照。他想,重庆之奇,正在于它和它的人们对这些奇景的不以为然:外人异之,他们却只道是寻常。
2
他通过大扶梯找到了轻轨站。坐三号线,到站台发现刚好有辆车停着,他忙蹦上去。列车开动,他借助扶手站定,才发现没注意看终点站:这列车只到龙头寺,他还得换乘下一趟车。
又犯了这个本已学会避免的错误,他这样笑自己。他扫一眼站名,决定在唐家院子下车,等下一班车。他知道那个站风景尚可,比起人潮汹涌的观音桥、红旗河沟和闷在地下的嘉州路、郑家院子,更适合消耗两三分钟的时光。
几分钟后,他一个人坐在唐家院子站台上的休息室,满意地看着后山上的绿树和长长的台阶——那里曾是电影的取景地——自得于他的先见之明。他的确知道一些只对他有用的事情,但也仅此而已了。
3
在金童路站下车,他依旧要费力地想一下,应该从哪一侧出站。他记得是要在两边找「XX健身会馆」(记得是因为这家店与他高中好友重名),找到后在另一侧出站,就可以了。
但他发现「XX 健身会馆」已经无处可寻。凭感觉,他勉强走对了方位。怪不得手机地图的数据库总要更新,他想,我的数据库因为不更新已经过时了。
4
哪里的路近,哪里的路下雨天不会浸湿鞋子,哪里的东西好吃,哪里的东西不好吃但分量足,哪里晚上有人出来卖东西,哪里有可以歇脚或避雨的地方,哪里高峰会堵车,哪里坐公交车一般能有座位……
那些在一次次错误和恍然大悟之后才累积而成的关于生存的无数细小的智慧,不在此地生活后,就会变成毫无用处的知识。像是硬盘里冗余的文件,白白占用着存储的空间;不会再打开,却也不想删除。反而是一次又一次,他将这些「文件」小心翼翼地把它迁移到新换的「电脑」里,像是搬家时带进的旧摆设,最大的作用,只是营造新家与旧家之间的某种承继。
5
在地铁上打开手机,一个今年毕业的师妹发朋友圈:
「我的大学今天结束了。」
他庸俗地想起去年的自己。每个人的历程都是如此相似,像是无限延续的循环。
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不同。正因如此,他在大一进校时,痛感于学校各组织内的官僚习气,拒绝称呼高年级同学为「师兄」「师姐」而直呼其名,并同样拒绝给予那些「师兄」「师姐」以他们惯于从低年级同学那里获得的额外的尊重。这让他的一些师兄师姐感到不适,他却不以为然,并对师兄说:「你们不就比我们早来这里一两年吗?」
升入大二后,他还让大一的同学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师兄」,以示与「讲辈分」之风划清界限。尽管,后来他在称呼的问题上不可避免地软化了——因为当所有人都习惯称呼「师兄」时,坚持这一点显得没有必要而又让别人不适。
在自己毕业一年后,他觉得自己大一时并没有错。大学如此短暂,低年级与高年级之别,就像是公交车上的乘客谁先上谁又先下一样无足轻重——人人都只是一模一样的乘客罢了。
6
他觉得西园食堂一楼的杂酱面比以前更好吃了。但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叔不见了。
7
坐在观音桥的薯条店里,他想起自己一个人来这附近治疗颈椎的短暂日子。那次治疗和他接受过的其他无数次治疗一样不了了之,他不知是应该心疼那些几乎是白白花去了的时间和金钱,还是应该感谢现实用一次一次的挫败,让他在颈椎问题上最终对一切医院、医生(包括一些口口相传的「神医」)和医术绝望,只寄希望于自己的锻炼和生活习惯。
他开始觉得,生活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都不是最重要的。对于生活来说,最重要的仅仅是「生活」本身而已。一个人的存在与否,就像「0」与「1」的分别一样界限分明;而一个人如何存在,每天在做着什么,在想着什么,只是以何种字体去书写那个「1」的问题罢了。
这当然不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哲学,他想。这只是说,我们应该先去感受「何为生活」与「为何生活」,再去思考「如何生活」。人人都会自觉或被迫地思考后一个问题,但很多人都跳过了前一个。
9
在重庆的雨夜里走着,他辨认出七星岗的一条街道。那是两年前他的几个朋友来,他们在一个同样的雨夜走过的。
之前,他只在那一天走过这条路一次。他忽然觉得,比起学校周围那些过于熟悉的场景,这种只来过一两次的地方似乎更加可爱。
只来过一两次的地方,所勾起的回忆是那样清朗明晰,想起某一天就是某一天;而生活了太久的地方,触目所及,记忆却是层层叠叠,像被水浸湿的厚厚书页,黏在一起剥都剥不开。
10
知道别人忙,他回来得虽然算不上秘密,但也不事声张。
对于一座自己待过的城市,他是「无可无不可」的: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没有一定要看的景色,没有一定要吃的东西。他明白记忆终究属于时间的一维,无法向空间的三维去找寻。他恋旧,到了无需外物来辅助恋旧的程度。
那么,有没有一定要见的人呢?
没有,也没有。想见而见了的是幸运;想见而没见的是命运;不想见而见了的是应酬;不想见而没见的,是彼此平行的轨道里沉默的大多数。
11
在离开的车站,他发现往日拥挤不堪的入站口,因为另一座站前广场的建立而人影稀疏。他记得几年前,也是在夏天,也是在晚上,他与前来看望自己的兄弟在这里拥抱告别,相互鼓励说要好好学习。
生活变迁之后,在这座城市,他不再需要送人,也不再需要人送。
12
在火车上,他无意中打开微信划动起自己日渐臃肿的通讯录。他想象着其中的每个人,无论其头像为何、昵称为何、在朋友圈发的是国际时事评论还是微商代购信息,都是和自己、和这间卧铺车厢里的其他三个人一样,靠柴米油盐和吃喝拉撒维持的活生生的血肉之人。
13
他发现,尽管每个人完全有选择头像的自由,绝大多数人却还是不约而同地使用了以某种「形象」为主体的图片——无论那个形象是其人自己,还是其偶像,还是卡通人物,还是可爱的小猫小狗。总之,以单纯的风光或是静物作头像的人极少,大多数人的头像都有一个明显的「人格体」在里面。就连个别人所用的「没有头像」的头像——微信默认的头像,浅灰底色上一个深灰的抽象「人」型(这个形状很像国际象棋里的“Soldier”)——也终归是描绘「人」的。
无论从设计的初衷还是现实的使用情况来看,社交网络的「头像」除了张扬个性、展示生活之外,最基础、最核心的作用仍然是提醒别人,使用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14
凌晨,他被火车晃醒,不知今夕何夕,今身何处。在卧铺的上层,透过朦胧的睡眼和朦胧的窗纱,他看见前方的灯火渐渐挪近,倏忽消失在后方。
K 字头的车比动车高铁「缓慢」不少,反而更有在大地上行进的实感。他觉得人生也就是在黑夜中看着一盏灯火从前方来到眼前,接着消失在身后,如此不断循环。
15
你说
山坳的崎岖刚好合脚
枯水的山梁,刚好
安放你汗水的肩膀
山
把太阳困在山里
热气就千百年上升
朝天门的码头上,棒棒
背起比自己大几倍的蛇皮袋
有着蚂蚁般的气力,在泥土里
蚂蚁地生
蚂蚁地死
(每次有人问他们累不累他们就反问:
你见过蚂蚁睡觉的样子吗?)
马克思说
劳动力的使用,可以产生
比自身大得多的价值
你听了就拍手
血涨到你的血管里。你说
那不是很合理吗;你说
那不是很伟大吗;你说
那不是,很快乐吗?
(但每次有人问你累不累你就反问:
你见过蚂蚁睡觉的样子吗?)
白色的粮食举在头顶
你将自己加冕为奴。你说
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为自己而活
叔本华这个油腔滑调的懒汉。你说
“难道庄稼不是给人吃的吗?”
“难道人不是自己种下的庄稼吗?”
(而每次有人问你累不累你就反问:
你见过蚂蚁睡觉的样子吗?)